人民幣一年大漲超6000基點,升值邏輯能否持續?

人民幣一年大漲超6000基點,升值邏輯能否持續?
2026年04月14日 11:11 萬聯萬象

2025年4月7日,美元兌離岸人民幣匯率處于7.4295的高位;一年后的2026年4月8日,這一數字已跌至6.82關口,人民幣匯率一年升值超6%。從“7.43”到“6.82”,人民幣一年累計升值超過6000個基點,創下近年來最大的年度升值幅度。

這一輪升值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呈現出典型的“穩中有升、雙向波動”格局。進入2026年后,春節假期后人民幣匯率迎來“三連漲”,在岸、離岸人民幣兌美元匯率接連突破6.87、6.85、6.83關口,屢創新高,成為全球外匯市場的焦點。2月26日,離岸人民幣兌美元匯率盤中升穿6.83,再度刷新2023年4月以來新高;在岸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升破6.84關口,收盤報6.8397。

這一輪升值的直觀影響體現在居民端,對于有出境留學、海淘購物或出國旅游需求的家庭而言,人民幣購買力的提升是實實在在的“福利”。海淘購物、出境旅游、子女留學成本大幅下降,進口水果、汽車、日用品等價格更親民,航空、出境游、進口貿易等行業也將受益于成本降低。

不過,匯率從來不是單向漲跌的游戲,央行已明確表示要增強外匯市場韌性,穩定市場預期,保持人民幣匯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穩定。那么,這輪升值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不同的機構給出了怎樣的判斷?

為什么上漲?

本輪人民幣升值的首要外部因素,是美元的周期性走弱。2024年9月,美聯儲開啟本輪降息周期,美國政策利率逐步下行,美元指數在2025年明顯走弱,階段性緩解了人民幣所承受的外部壓力。2025年12月11日,美聯儲再次宣布降息,市場對2026年繼續降息的預期進一步升溫,導致美元指數持續走弱。

中銀證券全球首席經濟學家管濤在回顧行情時認為,2025年4月初市場比較恐慌,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境外價最多跌破了7.42,但5月中旬以后中美建立了經貿磋商機制開始削減加征的關稅,人民幣反彈并開啟補漲行情。在他看來,人民幣匯率升值的另一個重要外因,是美國“例外論”破產、美元信用裂痕擴大。2025年特朗普重返白宮以來,全球政策不確定性明顯上升,美元指數累計下跌9.4%,為2018年以來年度最差表現,人民幣同樣受益于美元的弱勢。

廣發證券資深宏觀分析師陳禮清進一步指出,去美元化敘事重新有所抬頭、非美貨幣集體走高,也是本輪人民幣升值的重要宏觀背景。前期順差順收雙高共振,順差轉為順收的比例也提升至近十年最高的77.6%附近。

外部環境改善是“天時”,而內部基本面則是“地利”。2025年中國出口表現超預期,貿易順差約1.2萬億美元,凈出口對經濟增長貢獻率達32.7%。國家外匯管理局最新數據顯示,2025年我國經常賬戶順差7350億美元,貨物貿易順差達到歷史高位。

外匯市場的微觀數據也互為印證,2025年12月至2026年2月,銀行代客結售匯順差連續多月遠超歷史同期的季節性水平。外部環境改善與內部結匯釋放的疊加,形成了一個循環:人民幣升值促使更多企業結匯,而集中結匯又進一步推高了人民幣匯率。

中國銀河證券測算認為,可能有7000至10000億美元的結匯需求在升值周期逐步釋放,遠期售匯風險準備金率下調有利于讓結匯需求有序釋放,從而避免因結匯擁擠帶來匯率的過度波動。

本輪升值還有一個顯著特征——央行的“前瞻性調控”。2026年2月27日,央行宣布自3月2日起,將遠期售匯業務的外匯風險準備金率從20%下調至0。

中國銀河證券分析指出,央行此時啟用匯率工具箱有兩個考量:第一,美元兌人民幣匯率來到6.85這一關鍵技術點位,一旦突破將容易助長單邊升值預期;第二,在已有升值趨勢下,人民幣呈現單月、單周、單日三個維度加速升值,突破“保持匯率基本穩定”的政策框架,觸發逆周期調節。

遠期售匯風險準備金率是個典型的逆周期調節器。自2015年創設以來,它經歷了六次調整:2015年8月設為20%應對貶值壓力,2017年9月降至0%順應升值趨勢,2018年8月重回20%對沖貿易戰沖擊,2020年10月再降至0%支持疫后復蘇,2022年9月三度上調至20%應對美聯儲加息,如今2026年3月又回歸0%。

廣開首席產研院資深研究員劉濤表示,當前人民幣對美元匯率走強、市場預期平穩,下調遠期售匯業務的外匯風險準備金率是從此前“抑制貶值”的應急調控轉向常態化管理。

管濤強調,“長期看,經濟強則貨幣強”,人民幣升值來自于經濟基本面和市場力量,非政策選擇。而短期,影響匯率的因素非常多,大部分時候影響匯率漲跌的因素同時存在。

2026年3月6日,央行行長潘功勝在兩會經濟主題記者會上明確表態:“中國沒有必要,也無意通過匯率貶值獲取貿易競爭優勢”,同時強調“堅持市場在匯率形成中的決定性作用,保持匯率彈性”。這一表態清晰傳遞了政策意圖:既不追求貶值,也不放任升值。

有哪些影響?

一個流行但需要審慎對待的敘事是“人民幣升值等于股市上漲”。中金公司對這一邏輯進行了深入剖析,指出其成立需要建立在兩個關鍵前提上:一是“匯率升值等于基本面好”,二是“匯率升值等于海外資金流入股市”。跳過這兩個前提直接下結論,恐怕是最大的邏輯漏洞。

東方證券海外宏觀首席分析師王仲堯認為,在溫和升值情景下,匯率往往不是股市的主導變量,更多時候是股市上漲疊加基本面改善帶動人民幣超預期升值,而不是匯率升值驅動股市上漲。“當然,如果后面出現‘股市上漲+人民幣繼續升值’的組合,則有可能形成正反饋,既能推動股市上漲,又能推動匯率升值”。

不過,國盛證券策略首席分析師楊柳從三個維度給出了人民幣升值對A股的正面影響路徑:從“表”的層面看,無論是短期擾動導致的風險偏好波動,還是國內外貨幣政策調整導致的流動性變化,都將同步作用于股票與匯率定價;從“里”的層面看,匯率對股市盈利的傳導主要通過收入、負債、成本三條路徑傳導,即影響收入端的匯兌損益、影響負債端的償債成本、影響成本端的原料進口成本。

楊柳建議圍繞兩大主線索展開布局:一是鋼鐵、化工、航空運輸、工業金屬、造紙、燃氣等行業,布局這些行業應重點關注匯率波動對其基本面的影響程度;二是從過往經驗看,人民幣趨勢性升值易帶動外資流入加快,若外資貢獻重要增量資金且配置偏好持續,那么預計受益方向更可能集中在電力設備、汽車、有色金屬、電子、通信、家電、食品飲料等行業。

實際上,人民幣升值對不同行業的影響截然不同。

受益行業方面,航空業因美元負債占比高將獲得大額匯兌損益。根據分析,人民幣兌美元升值1%,南方航空、東方航空、中國國航每股收益將分別增加0.05元、0.02元和0.03元。造紙業依賴進口木漿,木漿成本約占行業成本的70%左右,人民幣升值使得木漿采購成本大幅降低,將顯著提升造紙類上市公司的盈利能力。

此外,對于依賴進口原材料如石油、礦石、大豆等的企業而言,人民幣升值意味著購買力增強,能夠有效降低其采購和生產成本。穩定的升值預期還會提升人民幣資產的全球配置價值,吸引更多境外投資者增持中國股票和債券。

受損行業方面,出口企業尤其是中小微企業面臨挑戰。管濤分析指出,如果國內企業出口以美元收匯,將因人民幣升值蒙受匯兌損失。即便企業用遠期結匯鎖定匯率波動風險,在當前人民幣對美元升值的情況下,也有對沖成本。人民幣名義雙邊匯率升值演變成實際有效匯率升值將會影響企業出口競爭力。

管濤進一步提醒:“總體上,在貿易較大順差、民間對外凈債權的情況下,宏觀層面需關注人民幣升值的緊縮效應,積極采取對沖措施。微觀層面需關注多空因素交織、人民幣匯率雙向波動的風險,強化風險中性意識。”

對于出口企業而言,匯率的每一次波動都牽動著利潤的神經。越來越多企業正從被動承受轉向主動管理。據不完全統計,2026年開年以來,已有20余家A股上市公司公告稱,擬開展外匯套期保值業務,規避外匯市場風險。

管濤建議,市場主體的風險中性意識需進一步增強。當匯率有了彈性,就有助于其發揮減震器的作用,促進外匯供求平衡,拓展貨幣政策自主空間。

未來向何處去?

對于2026年人民幣匯率的走勢,多家主流機構給出了各自的研判框架。

中國銀河證券認為,2026年人民幣匯率依然是雙向波動,不會呈現單邊的升值走勢。短期人民幣匯率有望保持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穩定,升值速率將有所減緩,呈現穩健升值。

國泰君安期貨從情景分析角度給出了2026年匯率走勢的四種可能:基準情形下人民幣全年圍繞6.8左右中樞波動;樂觀情形下可能上漲至6.6-6.7高位;悲觀情形下貶值到7.0-7.2區間;極端情形下可能再度貶至7.2以下。

興業證券宏觀團隊認為,展望2026年,人民幣升值大概率仍是大勢所趨,但升值最凌厲的階段可能已過。央行態度上并不希望人民幣形成單邊升值預期,2026年中國仍然面臨穩增長壓力,而外需是中國經濟增長的主要動能之一,人民幣大幅升值不利于保持中國出口的競爭力。

綜合多方觀點,本輪升值雖然趨勢未改,但由此前的快升階段轉入偏強震蕩、升值斜率放緩的新階段已成為市場共識。

在本輪升值背后,人民幣國際化進程正在悄然提速。近日,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單日處理交易額突破萬億元關口,達1.22萬億元,交易筆數近4.2萬筆,創下歷史新高。2026年3月,CIPS日均處理交易額達9204.5億元,升至一年以來最高值,日均交易筆數為3.574萬筆,較2月顯著增長。

中信證券首席經濟學家明明對此表示,地緣政治風險抬升背景下,人民幣匯率保持相對穩定,人民幣作為相對穩定的結算貨幣,在一定程度上支撐CIPS需求抬升。數據顯示,人民幣在跨境貿易中的使用占比已由2020年的16%上升到2025年的近30%,這一占比有望持續提升。

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要“擴大人民幣跨境使用”,將其列入重點任務。“十五五”規劃綱要也明確強調,建設自主可控的人民幣跨境支付體系。業內認為,隨著全球“去美元化”趨勢顯現,人民幣跨境支付生態系統建設愈加完善,CIPS單日交易量破萬億元,或許只是新的起點。

人民幣國際化的加速,反過來為人民幣匯率提供了更堅實的基本面支撐。正如管濤所言,“長期看,經濟強則貨幣強”,當更多貿易以人民幣計價結算,企業和家庭對美元波動的敏感度自然下降,從源頭上降低了匯率風險。

變局

一年大漲超6000基點,是近年來人民幣匯率最大幅度的年度升值,但這輪升值與歷史上任何一輪都有著本質不同。

2026年的匯率變局,本質上是美元結構性走弱與人民幣基本面走強的一場此消彼長。人民幣不再僅僅是“美元的反面”,而是開始形成自身的定價邏輯。在出口結構升級、制造業競爭力增強、人民幣國際化穩步推進的大背景下,人民幣匯率正在從“被動跟隨”走向“主動定價”。

央行已經明確表示,增強外匯市場韌性,穩定市場預期,保持人民幣匯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穩定。強化“風險中性”意識,善用外匯套保等金融工具管理匯率風險,才是應對匯率雙向波動新常態的理性選擇。

參考資料

[1] 人民幣匯率,1年大漲超6000點,21世紀經濟報道

[2] 宏觀動態報告:6.85能守住嗎?,中國銀河證券

[3] 全球地緣動蕩下人民幣匯率韌性的構建,國泰君安期貨

[4] 全球資金重新定價“安全”,人民幣匯率或升至6.8,中信證券

[5] 人民幣升值有利于相關資產價格重估,華泰證券

[6] 2025年四季度及全年我國國際收支平衡表,國家外匯管理局

財經自媒體聯盟更多自媒體作者

新浪首頁 語音播報 相關新聞 返回頂部